姑姑

如果二年前有人說，生命是美好的，或許我會相信。但現在，我只能說，人生是不完美的，只有靠自己的努力，讓自己活的更好。一年多前，才失去了阿嬤，一年多後，又失去了姑姑。姑姑得年68，病故於大腸癌。對往生者和還在世的親人，這樣的人生絕對不會是美好的。

姑丈20多年前就過逝了，沒留下任何大筆遺產，只留給姑姑二個女兒和一些債務。處理完了姑丈的後事，爸爸要姑姑搬來我們家附近，以便互相照應。姑姑為了扶養二個還正在讀國中的表姐，去了大姑丈的公司幫忙賺點微薄的薪水養家，一直到二個女兒都嫁出去後，姑姑才退休搬來和阿嬤住在我們舊家，但後來舊家因為要改建，於是又搬去和小表姐住。

姑姑是那種思想很傳統的女性。有事都不太說，也不太愛去麻煩人家。雖然是和自己女兒住一起，不過她總是以為自己寄人蘺下，很多事都不敢講。在表姐家中每天照顧兩個孫子，幫表姐家煮飯。剩餘的時間，不是幫忙業務不然就是躲在自己的房間看電視。偶爾來家裏打打麻將，成了姑姑唯一的消遣。

然而除了身體的勞碌，姑姑的心理也從沒好過過，大表姐一直為她帶來麻煩。大表姐嫁給一個不成才的警察。說是警察，倒像是有牌的流氓，兩個人之間常常爭執吵鬧，搞得姑姑很頭大。大表姐自己也不爭氣，常常缺錢就打電話來向姑姑要。這一要，可是十幾年不間斷。姑姑雖然又氣又恨，但總想到是自己的女兒，一直到處借錢來給她的女兒，可大表姐從沒拿錢回來還，她自己也沒有錢可以代還。借到親戚朋友一聽到借錢都不太愛理。爸爸常常勸她不要管了，可是她總是沒辦法不管，嘴上一直生氣罵著女兒說不管不管，甚至不接表姐的電話，可是到最後還是投降，硬著頭皮厚著臉皮到處去借。走投無路時，姑姑就會打電話給我，低聲下氣的要借錢。姑姑不能向小表姐要，因為小表姐早已氣到不想理，姑姑也沒有什麼朋友可以訴苦，又不敢告訴爸爸，因為爸爸會唸她甚至罵她。所以只能找我。常常講到難過處，就只能一直哭一直哭。我當然知道這錢不是姑姑要的，而且錢要是一出去，就拿不回來了。不過看到她這麼難過，又於心不忍，能幫的我們就幫了。

這十幾年來從我戶頭流出去的錢，或許買不到一輛雙B名車，不過買一輛好車綽綽有餘。姑姑一直覺得很對不起我，每天省吃儉用的把小表姐給她的幾千塊生活費都還給我，還把每個月3000元的老人年金也給我，但是還得總不及借得多。大表姐的需索無度，就像個無底洞似的，永遠填不滿。

姑姑一直沒有享受過人生。我想她的生活一點都不快樂。除了心力交瘁，連自己身體不好，也是硬撐著。近幾年脊椎側彎的情況更加嚴重，走路都快成問題。之前打電話給我，說她人身體不舒服，有一次甚至煮飯煮到一半人幾乎昏了過去。叫她去看醫生，總是回說看醫生要錢，況且現在人好多了，不用了。直到今年初，她一直拉肚子沒好，爸爸才強迫帶她去看醫生做檢查。但終究還是太晚了，檢查出來是大腸癌未期，而且癌細胞轉移到肝，肝腫瘤太大已不適合開刀。三個月前開始住院化學治療。看著電視新聞報導癌未病患到最後都能好轉過正常人生活，剛開始還抱著點希望，或許姑姑還可以恢復正常人的生活，抑或許可以讓她多活幾年，開始享受她之前從未享受過的人生，即使是一、二年也好。不過一次又一次的化療，只讓她越來越沒食慾，身體變得越來越虛。

7月9日，早上凌晨3點多，表姐打電話來，說姑姑的血氧量值越來越低了，希望我們可以趕過去醫院。看到姑姑躺在病床上，彷彿看到一年多前的阿嬤，那因為吃不下飯而變成皮包骨的身軀，戴著氣氣罩，雖然還有點意識，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握著她的手，幫她打打氣，陪她幾個小時後，先趕去上班。到了快下班時，爸爸打電話給我，要我坐計程車趕到醫院，因為姑姑快不行了。趕到病房，緊緊握著她的手，跟她說聲我來了，但姑姑早已沒有意識了，看著她辛苦地大口大口的喘氣，她一生辛苦操勞，連人生最後的幾分鐘，也要這麼痛苦的過，我們站在旁只能難過的流淚，一點忙都沒法幫。一直到晚上6點30分，陪她走完人生最後的一段路。

記得有一次去醫院探望她的時候，談到堂弟和弟弟可能都會在今年結婚，只見她望著天花板，輕輕的說了一句「不曉得吃不吃得到他們的喜酒」。聽了後當場讓我覺得很難過，雖然知道這或許是真的，不過也只能安慰地跟她說可以，要她配合醫生耐心的治療。每次想到她，都覺得難過，難過的不是她的消失，而是她從來沒有過過好日子，連人生最後小小的願望都沒辦法去完成。

從發現癌症到生命結束，不過短短三個月的時間，要是能早點發現，或許今天不會是這樣的結局。老一輩的人常常就是不想麻煩晚輩，什麼事都不說，大痛小痛、麻煩事都自己忍了下來，家裏有長輩的朋友，就請多關心點注意點，不要不小心讓疏忽變成一生的遺憾。